交織於歷史、信仰與生活的味覺記憶

大三鶯地區飲食文化初探與三峽賽神豬民俗之緣起

01 | 大三鶯地區飲食文化初探 (上)

海山大觀古地圖 (全幅)
▲ 海山大觀古地圖 (全幅)
1 . 圖說:日治中期,受到觀光熱潮影響,各類「鳥瞰圖」大量繪製、出版。本圖由日本知名鳥瞰圖繪師吉田初三郎於1 9 3 4 年(昭和9 年)所繪,並由海山郡役所出版刊行。透過本圖得以一覽早期大漢溪中、下游沿岸地區主要的經濟活動,如:三峽米粉、茶葉、樹林酒廠、豚( 養豬)、木材等,同時也可得知海山地區的土地利用情形、重要的旅遊名勝與建築設施,如板橋「林本源庭園」、樹林「樹林製酒工廠」、三峽橋等。(文字資料取自《圖說枋橋城─尋找板橋的土地記憶》,頁1 0 6 - 1 0 9 ) 。
2 . 版權資訊: 1 9 3 4 年繪製(高傳棋收藏,取自《圖說枋橋城─尋找板橋的土地記憶》,頁1 0 7 )
早期聚落舊照片
▲ 早期聚落舊照片

海山地區幅員廣大,山林資源蘊藏豐富,範圍涵蓋今日的板橋、中永和、樹林、鶯歌、土城、三峽及大溪的一部份,其中以大溪、三峽、鶯歌為首善之地。在清乾、嘉年間,漢移民逐漸聚集,形成三角湧與大嵙崁聚落。自清末以來,泉籍安溪移民每年在清水祖師公誕辰時,分由七股信眾(劉姓、大集姓、陳姓、林姓、中庄集姓、李姓、王姓等)七年一輪,輪流以大雞、神豬祭祀,作為敬獻神明的最大誠意,也吸引鄉親庄民觀賞。在七股輪祀的正爐主紀錄中,常有以個人名義擔任外,也有「溪南的劉成記」與「中庄的陳五常」,以宗族祭祀公業之名來擔任爐主,可見祭拜神豬是自清末以來,地方上家族間重要的大事。

記成號匾額
▲ 三峽溪南里劉家劉成記宗祠
傳統建築1
▲ 三峽溪南里劉家劉成記宗祠
傳統建築2
▲ 大溪中庄陳五常宗祠
傳統建築3
▲ 大溪中庄陳五常宗祠
十大公號神位
▲ 大溪福仁宮十大公號祭祀組織

流域上游的大嵙崁,亦以福仁宮開漳聖王和媽祖為信仰認同,各大家族也在光緒年間成立「十大公號」組織,輪流籌辦祭典、遶境和神豬競賽,延續至今,已成為地方傳統民俗。兩地值年姓氏的頭家爐主及同姓家族在祭典後,會聘請合意的總舖師,殺豬宴客,烹煮豐盛的料理招待回鄉的親友以表誠意, 俗稱「吃福」。至今兩地仍保有古風,聯繫著親友間情誼,成為地域獨特的飲食文化。大溪、三峽的大家族在清末與日治時期,因山林開發與煤礦產業而致富,帶起了鄉街經濟繁榮,官商家族間的往來酬酢宴飲,也就更加頻繁。不僅在神明祭典出現,亦常見於民間婚喪喜慶及各宗姓廟、吃土地公會的場合。且因開發過程艱辛,地方公廟非常重視中元普渡,也常見辦桌場面。到了戰後美援時期,民間社會因物資較為匱乏,人們正可藉著謝神辦桌,好好飽餐一頓,也把對滿桌大菜的期待與帶回菜尾的愉快經驗,寄望在「吃桌」上。各有師承的總鋪師為爭取生意上門,莫不爭相推出特色「手路菜」,保留傳統風味也創新菜色,以獲取好口碑。

神豬祭祀1
▲ 大溪、三峽神豬祭祀活動
神豬祭祀2
▲ 大溪、三峽神豬祭祀活動
日治時期報導
▲ 日治時期大溪祭典報導
(資料來源 / 大溪木藝博物館網頁)
大溪福仁宮神豬祭
▲ 大溪福仁宮神豬祭
(資料來源:臺灣記憶網頁)
六○年代大溪福仁宮祭祀活動
▲ 六○年代大溪福仁宮祭祀活動 圖片提供:姚茶館

此外,日治時期,街庄役場獎勵農家養豬增產,海山地區一帶農家多有飼養, 並成立了畜產組合。1906年鶯歌石庄設立「樹林製酒公司」,以製作紅露酒聞名,銷售全臺。而製酒後大量的紅糟,正是農家餵豬最佳食料,因此養豬風氣盛,海山地區也以黑豬肉聞名。由於每年都有值姓輪祀,民眾深信祭拜過神明的豬公肉是吃平安的必備菜色,在地的總舖師便練就了以豬公肉來料理的做菜手藝,吃起來滑口不膩,風味絕佳,「呷豬公肉」民俗相傳至今。日治1930年代產業蓬勃,宴飲風氣盛,手藝好的總舖師,也被邀請至大稻埕的酒家去工作,是地方流傳的佳話。八○年代以後,選舉造勢的募款餐會動輒百桌甚至千桌,辦桌風氣盛,總鋪師經常趕場且收入好,因此大三鶯地區一直有「總舖窟」之譽。

2023樹林區紅麴文化節1
2023樹林區紅麴文化節2
▲ 2023 樹林區紅麴文化節
樹林的酒工廠
▲ 樹林的酒工廠(圖片來源:《鶯歌鄉土誌》1934 年)
畜產組合的豬舍
▲ 畜產組合的豬舍(圖片來源:《鶯歌鄉土誌》1934 年)

02 | 大三鶯地區飲食文化初探 (下)

清代以來,安溪移民勤耕養豬,積蓄家業,對祖師公虔誠信仰誠心敬獻。日治時期,街庄頭人為獎勵生產事業,舉辦競賽,帶動了養豬風氣,大豬公重量約有七-八百斤的紀錄。戰後臺灣逐漸從農業生活轉為工商業社會,養豬人口日減。於是在七○年代,出現專業養殖戶,透過豬隻品種改良,飼養技術提升,豬隻體格逐漸加大,開始出現了超過千斤的大神豬。神豬比賽背後的意義在於感恩祈福,透過宴席「吃豬公肉」也維繫了宗族及鄉里民眾情感的價值,而非只是為了得獎,出鋒頭有面子而已。神豬文化是社會進步的表徵,連國外的媒體、博物館專家都來請教、報導。

圖1
▲ 祖師廟神豬祭典每年都吸引信眾的目光,廟埕人山人海
圖2
▲ 大溪永福宮民國五十三至六十七年間,歷年神豬重量的紀錄
圖3
▲ 大溪永福宮民國五十三至六十七年間,歷年神豬重量的紀錄
左圖1
左圖2
▲ 日治時期大溪祭典報導- 值年第八股王游二姓 (資料來源/ 大溪木藝博物館網頁)
右圖1
右圖2
神豬陣頭
▲ 姚家祭祀的豬公,掛滿金牌(圖片提供:姚茶館)

「三峽祖師廟神豬祭典」列為新北無形文化資產之一,「無形文化財是活的文化的動力,因此必須保存的是生活型態。三峽神豬祭相較於其他寺廟,比較特別是祭拜前的遶境「文化路徑」(cultural route )。其遶境路線早期是由民生街到民權街,從河岸轉進祖師廟埕;隨著人口增加、街區的擴張,遶境路線轉由文化路、遶中山路再到祖師廟埕。新舊路線皆是三峽自古以來最熱鬧繁榮的街區,各值年頭家爐主的家族,在各式引人注目的陣頭帶領下,高舉黃紗燈,手捧祖師公像、獎狀、賀聯及金牌,巡境祈安的意味濃,是一場年度的祭典盛會,也是三峽人寶貴的「無形文化財」。

祖師廟祭典頭家爐主遊街繞境
▲ 祖師廟祭典頭家爐主遊街繞境
祭典後於廟埕分福
▲ 祭典後,於廟埕分福販售豬公肉
大溪福安宮神豬比賽獎狀
▲ 大溪福安宮神豬比賽獎狀
總舖師辦桌現場
▲ 總舖師辦桌現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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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來若能結合教育學習,經由認識、體驗,以環境保護、動物關懷的觀念來思考,逐漸改變舊有農業社會觀念,不要只一味的競逐重量,可以現代生活型態與美感教育,逐漸演變出新的神豬展演方式。先透過學校課程與社區攜手合作,留下數位紀錄與影像圖資,累積地方學研究的資料。再結合傳統祭典的呈現與文化饗宴活動,讓更多鄉親在親身參與中,留下家鄉口味記憶,也提供年輕世代對大三鶯文化的認識,成為世代相傳的飲食文化活動。

遶境人潮
▲ 祖師廟神豬祭典第一股劉姓大神豬進場,廟埕人山人海
創意素神豬
▲ 創意素神豬
— 三峽 林炯任撰文

03 | 三峽賽神豬民俗之緣起

日治時期的長福巖清水祖師廟
▲ 日治時期的長福巖清水祖師廟(原圖出處/ 武功商店明信片)

清末以來,海山地區的安溪移民藉著一年一度為祖師公祝壽,以農業時代最誠心飼養的豬公來敬獻神明,答謝祖師公,並宴請親朋好友「吃豬公肉」,也是聯絡情誼最佳的聚會時機。現今常聽到三峽鄉親說,祖師公自古即有以豬公獻祭的習俗,但究竟起於何時?最多的說法是祖先開荒時就有了. .云云。考察目前文獻上最早的紀錄見於馬偕1 在清光緒8年(1882)2月23日的日記記載:「去三角湧,殺豬公(Thai-ti-Kong,編註:清水祖師誕辰),300頭,每頭都重達300到40磅。大批群眾。」其次,在祖師廟臺帳中,留有幾項重要紀錄,可解鄉里多年傳說之疑,得到明確的答案。

依祖師公臺帳本記載2 ,廟方是從光緒15年(歲次己丑,1889) 開始賞豬公,當年的值年正爐主為第一保劉媽力,臺帳上首次出現「賞錦量首公」的紀錄。次年,光緒16年(庚寅,1890)正爐主為第二保 廖士圳「賞 宋居 豬公 佛元…」紀錄,為首次出現「賞豬公金」的紀錄。連賞四年後即停止。且歷年賞金皆於元月初七紀錄,可見是初六祭典所費,但自光緒19年(1893)起無賞豬公紀錄,期間歷經1895年海山抗日戰役,祖師廟遭焚毀。至明治42年(1909)祖師廟重建完工止,停賞18年之久。

臺帳古文書(賞豬公紀錄)
▲ 資料來源/ 日治時期祖師廟臺帳
重建石碑拓本
▲ 資料來源/ 日治時期祖師廟臺帳

明治31年(1898)端月,值年的第三保正爐主「陳五常」重新建廟。明治43年(庚戌年,1910)值年第二保邵姓值年,留有往泉州看日子,商議建醮事宜之紀錄,並恢復舉辦賞豬公金二名及中元祭的紀錄。此後便年年舉辦,賞豬公的紀錄至昭和13年(1938)5月。相關賞豬公金的紀錄詳見下表1:

表1:三峽祖師廟賞豬公金歷年紀錄表 / 光緒15-21年(1889)起 (本研究製表)
年代 曆年 西元 正爐主 賞豬公金 備註
光緒15年 己丑 1889 一保劉媽力 賞 錦量首公 台帳中,首次出現 賞紀錄
光緒16年 庚寅 1890 二保學士圳 賞 宋居
豬公 佛元。
首次出現賞豬公金 紀錄
光緒17年 辛卯 1891 三保陳欽填 賞 陳送
大豬公 銀元。
光緒18年 壬辰 1892 四保林金井 賞 林資興、林坤源
豬公銀元。
光緒19年 癸巳 1893 五保蘇清圳 無賞豬公紀錄
資料出處:祖師公臺帳本 / 自清光緒1 1 年(1885)記錄至 昭和1 3 年(1938),歷時5 4 年

由以上的史料的解讀分析可證實,三峽安溪移民基於對祖師公的崇敬,獻祭豬公或許起源很早,是移民農家生活中,能展現對神明最大的敬意。但就目前所知,史料記載中,最早是在光緒15年(1889),廟方開始有「賞大豬(豚)公」、「賞豬公金」記載,如此賞金、分等第到重量紀錄的演變皆詳細清楚,是脈絡清晰的民俗發展歷程。其次,當時三角湧庄長陳種玉父子擔任廟方管理人共計35年時間,也有助於地方民俗的形成,可資研究者參考。希望未來研究三峽神豬祭者,可不再以祭拜山靈、祭慰抗日先民、祭慰開墾先民 …等不符時空與文獻紀錄的臆測傳說來當說詞,以免誤導後人的理解且影響鄉土文化的傳承。

— 三峽 林炯任2021 年圖/ 文
圖1
圖2
圖3

註:

1 馬偕牧師在清同治12年(1873)時,首次來到三角湧。此後有多次來到三角湧的紀錄。

2 祖師廟七股信眾,於清代時稱為「七保」。明治32年(1899)新刻" 七保公記" 印。之前皆是由每年擲筊產生的新爐主來擔任廟務經營管理人,連廟產及圖章皆由值年正爐主來保管使用,每年交接清楚,或有見證人簽名背書。明治37年(1904)恒芳號染坊陳種玉開始擔任祖師廟管理人。